[孟兆桢]

    排除自然崇拜中神的概念，天的词义是自然。中国文化总理念是“天人合一”，代表中国人的宇宙观和文化总纲。自然者，自其然也。“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左传》）。《管子·五行》“人与天调然后天下之美生。”中国人尊自然为主，人俯首称臣与之协调。但“人杰地灵”和“景物因人成胜概”又反映了在与天调的前提下人的主观能动性。城市是人类聚居藉以生存和持续发展的生活环境，因此，人与天调，天人共荣是城市生态之本。以人为本则是我们的社会观。
    生态学家释义生态为生物之间及生物与非生物环境之间相互的关系。人与其它动物、植物和微生物共有一个地球，也共有于各个城市。人要与水、空气、土壤建立协调的关系。水是生命的源泉，中国用“善上若水”来赞美它。水也可以转化为洪水猛兽，人在其中可起协调作用，也可以起破坏作用。人与水协调的主要理念是促进水的自然循环，减少水的人工循环。使地面承受和渗入地下，容纳降水并保持水流千周归大海的通畅水道。上海的自然环境是“溪河密如蛛网，池沼星落棋布”的江南水乡。黄浦江、苏州河贯市交汇后又经长江，入东海。要像历代保护杭州西湖那样来对待上海母亲江，维护这一天然形胜所构成大城市根基，减缓“沧海桑田”的演变。勿因上海人多地少而轻意改变地面水陆大比例。不以崇明岛因沉积增添陆地而欣喜，更不要像建浦东机场那样人为促进海滨变沙洲，自然水循环依托于水陆比例和水流畅通。城市用地中的湿地和水塘是有泛洪或称滞洪功能的，也有助于补充地下水从而保证合宜的地下水位。还有以往盐场生产时开挖的人工河流如浦东的弓长河等。如果唯陆交通则往往填水为陆，不仅破坏了水生态因子，也格外增加道路面积而放弃了水运之利。上海扩建肯定会遇到这类问题。是把方格道路网强压下水网遍布的自然地面，还是因水布路，对于水环境保护就十分突出了。水系可在自然的基础上作切实可行的规划，但绝不应一概以填水为陆而了之。上海已有有关规定，但这不仅对局部而言，要有宏观规划确保水陆比。中国历来视治水为国家大事，李冰父子都江堰成功的实践在墙上和石碑上传留了理论总结：“安流湏轨”、“深掏滩低作堰”值得深思和研究。黄浦江岸属于大地景物规划和建设，要与时俱进。
    水自然循环的第二环节是陆地面降水要尽可能地化为地下水，减少自下水管道排入天然水流的量。把室外不透水铺地逐步增加透水面积。特别是交通荷载不大的场地和道路是可以做透水型的，城市园林及绿地铺地是可以做到的。树木枝叶可接受大量降水，但如果从树木积水排到草地，草地排入园路，园路导入雨水管排出园外或导入园内水体，都不能有效地回归地下水。唯一能蓄水并逐渐渗入地下的是由枯枝落叶转化的腐植层。而城市园林管理一般认为要卫生就要把枯枝落叶当垃圾清理走而不许落叶归根。落叶归根被凭借为生活术语，而真落叶在城市归不了根。一切技术方面的问题并不难解决如收集、粉碎、回填等。关键是缺少生态观念。其实生态健全才从根本上卫生。
    城市土地可概括为建筑、交通用地和绿地两种类型。城市用地总面积是一定的，实际的生态问题是建筑和交通用地规模偏大而绿地相应地不足。居住建筑主要满足人皆有房住，而目前买房已成为投资手段，一家多房是较普遍的社会现象。无疑使居住建筑规模从某种角度言已超过需求。城市定性定位也偏大，全国竟有183个城市提出了建设“现代化国际大都市”，不惜杀鸡取卵来扩大政绩。办公建筑规模也偏大，单位建房都将规模往宽里打，演出礼堂、内部宾馆、配套服务设施均夸大规模。报载某小城市交通局办公楼人均办公建筑面积600M2。规划局造五层楼房。以至城市如同混凝土盔甲。在水乡如利用水运条件，高速公路车道和路面总面积都可以减少，而绿地则可能增加。即使城市绿地率达到30%，三七开的比例生态环境还是难保生态健全。再者，计算绿地还有水分。地下开发为建筑用地，建筑顶上留十几厘米土壤铺草地就按绿地定用地性质。不能种植乔木，不接地气，这不能定为绿地。绿地要下新定义了，在自然地面上种植含乔木等各类型植物的用地才称绿地。我们提倡屋顶花园，但不能列为绿地面积。
    在绿地内则尽量以植物覆盖，除建筑和铺地外皆植物。我们要植物为人创造良好的生态环境我们首先要为植物创造良好的生态环境。地理位置和地形构成城市的大气候条件，人造微地形变化构成小气候条件。我们依托小气候条件的变化为相应生态习性的植物创造良好的生长发育环境。因此植物种植设计是因地带大气候之宜来设计微地形使生物物种多样。有了科学和具有艺术性的地形设计才有良好的生态环境。植物种植设计也是因地制宜的。不宜一概提乔、灌、草、花多层混交。上海地区夏热冬冷，夏季长时间不下雨，气温积累而上升构成持续性高温，对人是不利的，因此特别要强调水体的降温作用和遮荫的树形高大、枝叶浓密的乔木。在交通用地的机动车行分车带和人行道都要合理密植遮荫树，减少辐射热。通风条件差的地方则以绿廊道引导风和空气流通，这种情况下就不宜乔灌草种得密不透风。上海冬季室外比室内还暖和，特别有阳光时，室内外都须依托日光避寒，过多的常绿阔叶树遮挡了须阳光之处就不利上海冬季的生态了。
    植物作为生态因子，对水、土和空气都有调节作用。对土而言主要是稳定地形、减少冲刷和水土流失，一定程度上改良土壤结构与肥力。上海城市依托江河，黄浦江不仅是沿江岸节点的公园建设而应有黄浦江绿带的构想：苏州河岸增绿困难一些，黄浦江还来得及补救。以绿拥江、绿中起建筑。黄浦江浪击水涌对江岸会产生破坏，岸土因水力崩落后沉积使过水断面减少。如一概施以人工驳岸甚至都做成岸壁直墙并非上策。以植物护岸以保持天然江岸线是很重要的。现上海黄浦江岸仍有江苇群体，岸上还可接芦竹、水杉等，高可3——4米，根系固水岸，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要人工种植大量喜水的乔灌木和禾本科等的水草，以足够宽度的种植带保护江岸。蓝线与绿线最宜融合一体，本是自然的生境，可以人工促成，形成稳定的地带性植物群落后就相对稳定了。然后把必要的临水建筑建在绿色中。上世纪《北京宣言》提出在新世纪要把城市和建筑建在绿色中。黄浦江生态健全了，上海城市就有了生态的主心骨了。重庆市江流湍急，曾对块石驳岸种植大叶榕有争议，是破坏还是保护驳岸准以判断。然后做实验，种植两年后翻开看，一层根网牢牢地将岸土包住，说明植物护岸的功能是肯定的。四川电视卫星台曾经公示一种固土草本植物，地上部分高一米多一点，地下根系却有一米七长，这些植物值得专题研究。
    文化是以人文成天下，生态是文化之一脉。下引朱耀庭等主编《古代仙山道观》的一些资料：《太平经》说:“人居天地间，人人得生，不得重生也。”《太平御览》说：“生为天地之大德，德莫过于长生。”陶弘景著《养生延命录》指出“人生而命有长短者非自然也。”英国学家李约瑟在《中国科技史》中说：“道教思想从一开始就有长生不死的概念，而世界上其他国家没有这方面例子，这种不死思想的追求对科学具有难以估计的重要性。”葛洪《抱朴子》说：“山林中非有道也，而道者必入山林。”我认为中国有重视生的传统特色，称民众为“生民”或“生灵”。儒道释都一致地追求自然山水环境并构成中国古代风景名胜区的主体。作为城市绿化，自然环境条件当然不如山林，但必须建立城市人工生态系统，在全体市民心目中建立社会生产与自然环境同步协调发展的理念和城市生态环境的概念。节能排污是共同的责任，而城市园林要争取最大限度的综合功能来满足人民对自然环境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不断提高的生活要求。上海在通过城市总体规划适应城市新定性、定位方面做了大量原创性的工作，拆屋建绿明显地改变了城市的生态环境质量。进一步着眼和着手之事有三。一是黄浦江、苏州河及市域水域的大地景物规划和建设。除必要的少量水岸建筑设施外，勿将这些自然水岸人工化，要尽可能回归自然。勿以整形的几何线形或方或圆地突出江河岸线而将天然水岸景物斩尽杀绝。园林何以成为人居环境中的最佳环境呢？不仅是物质的良好生态环境，也在于对人精神方面的协调。《重刊园冶序》说：“盖以人为之美入天然故能奇，以清幽之趣药浓丽故能雅。”城市如不与藉以为生的自然环境相协调，景物人工化，再美的建筑群也不会有生气。自然景物与人工建筑交融则不仅有生气了，也就更美了。二是攀援植物垂直绿化的问题，突出反映在立交桥绿化的脆弱。交通必须发展，但大量钢筋混凝土立交桥必增加城市热岛效应。鉴于主管部门出于保护桥体建筑墙面不受破坏的目的规定立交桥面不允许种植带吸盘的攀援植物。因此上海立交桥下绿化很好而桥柱、桥墙面虽经过铁丝牵引，无吸盘的五叶地锦等纷纷离墙悬空，实际起不到应有作用。如用中国地锦，自必藉吸盘贴墙而上，不仅可满盖墙面，甚至可藉以混交种植凌霄等，厚实的植物枝叶大大减少了辐射热。至于吸盘会不会破坏墙面可以科学实验来决策。我于1954年在上海家中老房砖墙上种植中国地锦，五十年来枝干虬龙、绿叶满墙及三楼顶，砖墙未见遭破坏。深圳市不少立交桥“引蔓通津”，绿墙可心。希望能突破这种局面，上海生态环境必将明显改善。
    三是城市建设的综合性。中国文化传统特色之一是强调事物的综合性，然后再追求分项美，最后集成总体美。文理交融，以艺驭术。西欧食谱着重以卡路里为单位计算热量。中国讲究色、香、味。他们的歌剧、舞剧单独表演，中国戏剧讲究唱、念、做、舞。因此强调事物的单项功能不宜孤立强调甚至凌驾于综合功能之上。人们可以在生态环境中进行休闲活动，城市生态环境也可以有文化内涵。党中央对西部建设提出的号召最后落在“秀美的山川”上。生态良好、环境优美、结合现代社会生活需要和富裕文化内涵是可以融会而兼备于城市自然环境的。上海既有渔乡根基、吴越文化的古蕴、欧风东渐的影响、石库门里弄、沪风民俗直到现代国际商埠，文脉独成一派，文化积淀丰厚。宋有方塔、醉白池，明有豫园、秋霞圃，今有长风、延中绿地，绿城佳园成绩斐然。就塑造意境和点缀意境而言尚希传承和发展中国传统。中国风景园林的民族特色是流，上海的地方风格是派，要从流生派。海派是凭借上海地宜和人文资源，不墨守正统而独辟蹊径地创造上海艺术特色的艺术流派。欧风东渐是历史影响的一个因素，如何运用要严于掌握火候。提出把中心城市周围环绕的九城镇建成“异国风光”有失偏颇。具有划时代、里程碑意义的城市中心区拆屋建绿实现了市民的梦想的新公园通称“延中绿地”使感美中不足。而豫园黄石大假山不仅给人“做假成真”的艺术形象，而且山洞入口额题：“补天余”塑造了深远的意境。豫园借临江之宜在黄石大假山上置“望江亭”。临江之安莫过于治水，女娲补天无非治水。所炼之石亦湮洪水必需之物。《太平御览》引《王歆之南康纪》：“归美山山石红丹，赫若彩绘，峨峨秀上，切霄邻景，名曰女娲石。大风雨后，天澄气静，闻弦管声。”以此对照黄石假山便会悟出“巧于因借，精在体宜”的要理。《园冶》说：“古式何裁，时宜得致”，我们完全可以塑造继往开来，与时俱进的意境。寓教于景，人们自然会在优美和环境中接受熏陶。文化涵生态，生态可结合展示文化，以具有中国特色的生态园林城市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